守村人守护村庄记忆
山坳里的槐树村,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李。
推土机的轰鸣声从山那边隐隐传来,像远天的闷雷。年轻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老一辈则沉默地打包着为数不多的家当。政府规划的公路要从这里过,整个村子都要搬迁到二十里外的安置点去。
只有老槐树下的那间土屋毫无动静。
“阿星爷爷还是不肯走?”村长李建国皱着眉头问。
“谁说都没用。”会计老王叹了口气,“他说要守到后一个人离开。”
李建国望向那间土屋。阿星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,望着村口那棵据说有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。他今年八十七了,是村里年长的人,也是后的“守村人”。
“守村人”这个称呼,在槐树村已经流传了不知多少代。传说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守村人,他们天生痴傻或残缺,却能镇住一村的风水,挡住外来的灾祸。阿星不同,他不傻不残,只是沉默寡言。但他的的确确是上一任守村人指定的继承人。
“我去跟他谈谈。”李建国迈步走向土屋。
阿星看见村长来了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睛却依然清澈。
“阿星叔,三天后推土机就进村了。”李建国蹲下身,尽量让语气温和,“安置点那边给您留了好的房间,朝阳的,还有独立卫生间。”
阿星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建国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不打算回答了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阿星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守村人,要守到后一刻。”
“村子都没了,还守什么呀!”李建国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“阿星叔,这不是旧社会了,没有什么风水要守,没有什么灾祸要挡。这是国家建设,是好事!”
阿星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李建国,望向村后的小山包。那里葬着槐树村世世代代的先人,也葬着所有的守村人。
深夜,当整个村庄都陷入搬迁前的疲惫睡眠时,阿星提着一盏煤油灯,缓缓走向后山。月光如水,洒在蜿蜒的小路上。这条路他走了八十多年,熟悉每一块石头的形状。
守村人的坟茔在山腰一处平地上,没有墓碑,只有十八个微微隆起的土包,呈环形排列。阿星将灯放在中央,挨个清理每个坟包上的杂草。
“师父,他们都不懂了。”他对着第十七个坟包轻声说,“他们觉得守村人是迷信,是封建残余。他们不知道,我们守的不是风水,是记忆。”
阿星的师父是上一任守村人,一个先天失明的老人。阿星七岁那年被选为继承人,不是因为痴傻,而是因为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。师父说,守村人重要的不是挡灾,而是记住——记住村庄每一次丰收和饥荒,记住每一场喜事和丧事,记住每一个离开和归来的人。
“槐树村,隋末建村,初只有三户人家。”阿星盘腿坐在坟地中央,像在给学生上课,虽然一个学生也没有,“村口那棵槐树,是建村时种下的。清乾隆年间闹蝗灾,全村靠槐树叶和树皮熬过三个月。民国二十七年,日本兵进山,村民躲在老槐树的树洞里,躲过一劫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:“村东头李家的祖上是木匠,手艺传了七代;村西王寡妇的曾祖父中过秀才;南坡那口井是明朝打的,从未干涸过⋯⋯”
每一栋即将被推倒的老屋,每一片即将被铲平的田地,每一口即将被填埋的古井,都在阿星的记忆里有着鲜活的故事。他知道张家的老宅地基下埋着镇宅的石敢当;知道李家祠堂的梁上有道光年间的燕子窝;知道村小学那口钟是1958年大炼钢铁时保下来的铁器。
“师父,我记得,我都记得。”阿星的声音哽咽了,“可我走了,谁记得?推土机一过,什么痕迹都没了。再过几十年,谁还记得这里曾有个槐树村?”
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阿星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“守村人守的不是地,是人。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,村子就没有真正消失。”
第二天清晨,李建国带着两个年轻人再次来到土屋前,准备无论如何要把阿星带走。然而土屋的门敞开着,屋内空无一人。
“去后山找找!”李建国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他们在守村人的坟地里找到了阿星。老人靠在一座坟包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,手中紧紧握着一本厚厚的、用麻绳装订的手册。
李建国小心翼翼地取出手册,翻开页,娟秀的毛笔字映入眼帘:
“槐树村记忆录。守村人阿星,自民国二十八年始记。”
手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村庄的大小事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村中盏电灯亮起;某年某月某日,村小学建成,二十三个孩子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;某年某月某日,村民合力修建的水渠通水⋯⋯
更多的是关于人的记录:谁家添了丁,谁家老人过世,谁考上了大学,谁参军离家,谁外出打工寄回了笔钱⋯⋯
手册的后几页,字迹已经有些颤抖,但依然清晰:“公元二零二三年九月七日,政府通知,槐树村因修路需整体搬迁。村民三百七十五人,将于三日后陆续离开。”
后一行字是:“守村人阿星,守至后一刻。”
李建国的手颤抖了。他忽然明白了“守村人”真正的含义。这不是迷信,不是封建残余,而是一个村庄活生生的记忆,是一个族群绵延不绝的根脉。
“村长,现在怎么办?”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问。
李建国环顾这片即将消失的村庄,又看看手中的记忆录,一个念头逐渐清晰。
三天后,推土机开进了槐树村。大部分村民已经搬迁完毕,只剩下少数几户在做后的清理。李建国没有去安置点,而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中捧着阿星的记忆录。
当栋老屋在机器的轰鸣中倒塌时,李建国翻开记忆录,大声读起来:“此屋建于民国十二年,屋主李有田,瓦匠,屋脊上的灰瓦是他亲自烧制的⋯⋯”
推土机司机停下来,奇怪地看着他。
李建国继续读着。渐渐地,尚未离开的几个村民围拢过来。他们听着那些几乎被遗忘的故事,看着那些熟悉的老屋一栋栋倒下,眼中泛起泪光。
“我家老屋的故事⋯⋯”一个中年妇女哽咽道,“我都不知道我爷爷的爷爷是猎户。”
“原来村口的石磨有这么长的历史。”另一位老人喃喃道。
李建国读完了后一栋房子的故事,合上手记。夕阳西下,废墟上扬起金色的尘埃。老槐树孤独地矗立着,它是村里将被保留的古树。
“阿星叔守了一辈子,”李建国对围观的村民说,“他守的不是这堆砖瓦,是我们的根。现在他走了,但我们不能让槐树村就这么消失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:“我建议,我们在安置点建一个‘槐树村记忆馆’。每个家庭贡献一张老照片,一件老家什,一个老故事。我们要把阿星叔的记录继续下去——记住我们从哪里来,才能知道往哪里去。”
人群中响起赞同的声音。
一个月后,在二十里外的新安置点,“槐树村记忆馆”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开馆了。不大的房间里,陈列着从老村带来的各种物件:一把生锈的镰刀、一盏煤油灯、几本泛黄的族谱、一沓老照片⋯⋯
显眼的位置,摆放着阿星那本厚厚的手记。手记旁,是一本全新的“槐树新村记忆录”,已经有不少村民在上面写下了搬迁后的段记录:
“十月八日,新村小学开学,孩子们有了塑胶跑道和电脑教室⋯⋯”
“十月十五日,村舞蹈队成立,王秀英担任队长⋯⋯”
李建国在开馆仪式上说:“老村没了,但槐树村还在。因为记忆在,人在,根就在。从今天起,我们每个人都是守村人。”
人群中,一个孩子仰头问妈妈:“妈妈,守村人是什么?”
年轻的母亲想了想,指着记忆馆里阿星的照片说:“守村人就是帮我们记住的人。记住老槐树,记住老水井,记住我们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。”
“那现在谁在守村呢?”
“我们在守。”母亲微笑着说,“我们每个人都在守。”
夜色降临,新村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李建国后一个离开记忆馆,他锁上门,回头望去,窗玻璃上反射着点点灯光,犹如星光。
他突然明白了阿星后那个微笑的含义。守村人守的从来不是土地,而是记忆的星火。只要这星火不灭,村庄就永远活着,在每一个记得它的人心中,在一代代传承的故事里。
而他自己,已经接过了那盏灯。
远山处,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,仿佛在守望这片土地后的夜晚。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,像是在吟唱一首无字的歌谣,关于坚守,关于记忆,关于那些看似消失却永远存在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