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扫墓,是中国人传承千年的古老习俗,寄托着对先人的追思。若论描绘扫墓者哀戚心境之深切,莫过于宋代诗人高翀的《清明》:
南北山头多墓田,清明祭扫各纷然。
纸灰飞作白蝴蝶,泪血染成红杜鹃。
日落狐狸眠冢上,夜归儿女笑灯前。
人生有酒须当醉,一滴何曾到九泉。
春色正好,风光如画,然而逝者已矣,再无缘领略这人间芳菲,思之怎不令人神伤?苏轼的《江城子》亦是清明悼亡诗词中的绝唱: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全词以白描勾勒,语言真切如诉,声声含泪。一代豪放词人笔下竟流淌出如此深婉哀绵的句子,可见其对亡妻的思念刻骨铭心。
黄庭坚的《清明》则另有一番境界:
佳节清明桃李笑,野田荒冢只生愁。
雷惊天地龙蛇蛰,雨足郊原草木柔。
人乞祭余骄妾妇,士甘焚死不公侯。
贤愚千载知谁是,满眼蓬蒿共一丘。
诗人由清明祭扫联想到生死大问,进而感慨人世的价值与归宿。字句间既有旷达超脱的胸襟,亦含不与世浮沉的孤傲,以及对世间贤愚不辨的沉郁思索。
清明又称踏青节,正宜邀游春野。踏青之俗,兴于唐而盛于宋,时人唤作“游春”。唐宋诗词鼎盛,留传至今的清明游春佳作尤多。唐代顾非熊《长安清明言怀》中“九陌芳菲莺自啭,万家车马雨初晴”一句,便勾勒出都城内外车马如流、共赏莺啼花放的暮春行乐图。
宋代吴惟信的诗则更显生动:
梨花风起正清明,游子寻春半出城。
日暮笙歌收拾去,万株杨柳属流莺。
风吹梨白,杨柳垂青,游人尽兴方归,流莺自在啼鸣,宛然一幅笔墨清丽的游春长卷。
欧阳修笔下亦是生机盈盈:“南国春半踏青时,风和闻马嘶。青梅如豆柳如眉,日长蝴蝶飞。”张先则捕捉到女子采芳忘归的画面:“芳草拾翠莫忘归,秀野踏青来不定。”一景一趣,尽显宋人清游之乐。
此时节,北地犹带轻寒,江南已遍染春色。温庭筠《清明日》中“清蛾画扇中,春树郁金红”点染出明艳彩绘;辛弃疾《临江仙》则绘出田园生机:“花飞蝴蝶乱,桑嫩野蚕生。”
寒食清明相连,韩翃《寒食》表面写京城风物:“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。日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家。”实则暗含对宦戚得势的讥讽,含蓄而深刻。
清明诗词中,“雨”与“柳”是常被吟咏的意象。韩愈早春小雨“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”,清新中饱含欣悦;杜牧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则勾出愁绪如雨、欲借酒消愁的旅人形象,成为千古绝唱。沈与求“正好园林藉落英,细风吹雨湿清明”带愁,孔尚任“清明寒食多风雨,特特今宵月照花”则转愁为喜,皆因雨生情。
柳亦如是。韦庄“满街杨柳绿丝烟,画出清明二月天”清丽如画;吴文英“楼前绿暗分携路,一丝柳、一寸柔情”藉柳写别情,幽婉动人;陆游“忽见家家插杨柳,始知今日是清明”语淡情真;高鼎“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”更是吟咏不衰的春之写照。
古诗词中的清明,就是这样纷繁而隽永。无论是慎终追远的哀思,还是踏青赏春的欢愉,亦或是雨丝风片、柳色烟光中的万千心绪,终都融汇为一种深沉的文化记忆与生命慰藉。清明时节,我们在扫墓祭祖与游春吟诗之间,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,也延续着一个民族敬天法祖、热爱生活的情感脉络。